2026年9月8至9日，第十五届中国知识产权年会（CIPAC 2026）在北京圆满落幕。本届年会汇聚了来自全球4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8000余名政产学研用各界代表，围绕人工智能知识产权治理、SEP全球治理、企业出海IP战略等热点议题开展深度对话，搭建起政企对话、产业交流、国际合作的高质量对接平台。
作为全球AI技术赋能的知识产权全生命周期管理专家，RWS在年会期间设立展位，面向中国创新企业展示了其全球知识产权管理综合解决方案。同时，集团IP事业部CEO James Lacey于主论坛发表题为“AI时代下的可问责性溢价”的演讲，提出“可问责性溢价”这一核心判断，引发了与会者的广泛共鸣与深入讨论。
时隔两年，知产观察家再次对话James Lacey，围绕中国企业海外专利战略从“防御布局”向“资产运营”的范式迁移、全球组合管理中的数据治理断层、AI在IP领域的应用与治理，以及RWS收购Obviously后品牌保护与专利服务深度融合的前瞻路径展开对话。以下为采访实录：
RWS集团IP事业部CEO James Lacey
知产观察家：从RWS服务全球客户的观察来看，近年来中国企业海外知识产权保护呈现出哪些新的需求变化？
James Lacey：过去几年，一个非常明显的趋势是，中国已从制造中心真正转变为全球领先的创新中心。中国企业的成长及其在创新中的角色，使它们走到了从专利组合中挖掘战略价值的最前沿。中国企业已明显不再仅仅把知识产权当作防御性权利，而是更加关注如何将IP组合作为战略资产来运用。今年早些时候我与一家中国企业交流，他们表示已不再使用“知识产权”这个词，而是改用“知识资产”。我认为这才是我们看待知识资产应有的方式。
知产观察家：随着越来越多企业开始将知识产权视为商业资产，而不仅仅是法律防御工具，这一变化对企业IP团队的定位与能力提出了哪些新的要求？
James Lacey：这对企业内部IP团队及其管理IP组合的方式产生了深远影响。传统上，IP部门一直被视为成本中心，主要聚焦于处理大批量行政事务。近年来，中国企业国际申请量呈指数级增长，要求IP部门高效跟上节奏，在多元化的国际专利组合布局策略中完成大量申请。因此，过去，中国企业IP部门的总体目标就是在众多司法管辖区提交大量专利。
现在，随着中国企业转向将IP作为战略资产来管理，它们更加注重挖掘IP价值。我们看到，IP与研发的协同趋于紧密，许可与专利池业务显著增长；从RWS的实践来看，企业现在更需要以整合的方式管理IP组合，而非只关注单一环节。
知产观察家：企业进行全球专利组合管理时，哪些环节最容易出现脱节？这些脱节又可能如何影响整个IP组合的价值？
James Lacey：我们在RWS看到的最大脱节，源于中国企业的专利组合在短时间内大规模增长。企业确实需要持续关注如何以智慧的方式维护自己的组合。
我的建议是：确保数据记录及时更新并且准确无误。例如，在企业发生重组或并购的情况下，IP组合也会随之发生变化，这些变更必须及时在相关知识产权局完成登记。如果没有准确的数据记录在案，可能会在下游产生深远后果。
例如，如果没有维护好权属信息，一旦发生诉讼，企业很可能无法应对无效宣告。因此，在全球各知识产权局维护好权属信息至关重要。此外，确保专利案件记录中的数据准确无误，对于计算关键事件期限——比如专利年费到期日——同样至关重要。
知产观察家：不少企业开始借助外部平台和专业服务机构完成海外提交、年费管理、专利检索等工作。您如何看待这一趋势？要让这些服务真正融入更加协同的IP管理体系，还需要解决哪些问题？
James Lacey：我们确实看到IP行业正在发生显著变化，服务提供商也在积极应对。传统上，服务商为不同服务提供各自独立的平台或者提供一套IP管理系统。但其中一些系统虽然能实现有效案卷管理，却无法将第三方或代理机构的服务以协同方式整合进来。现在，客户需要的是一个真正适合使用者本人的平台。
举例来说，用于提交、年费或IP管理的平台，实际上是为IP法律助理的日常工作流设计的。而专利代理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够从专利组合中提炼战略洞察的工具——而不仅仅是维护案卷或管理工作流。他们希望从IP组合中驱动战略价值。
因此，我们在RWS的实践就是“以角色为导向”。我们根据使用者不同来开发相应的模块和功能。专利代理人可能需要发明披露提交、专利撰写方案或许可模块；法律助理则可能需要提交、年费和登记的一站式服务。这就是“以角色为导向”——为合适的人提供合适的功能。这是第一条原则。
第二个问题是数据高度分散。在IP生命周期中，企业需要不断与外部律师或代理机构交换数据。同一件专利记录，往往要反复流转给多个不同方。我们在RWS正在构建的，是一个统一的“专利族案件对象”——单一事实来源。凡是参与该案件的人——代理机构、外部律师、服务提供商——都可以访问同一个案件，不必再反复交换信息。
知产观察家：随着AI在IP领域的应用不断深入，行业也在持续探索AI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参与其中。RWS提出的“Genuine Intelligence（臻实智能）”理念，核心是什么？AI能力与专业人士的经验和判断应当如何协同？
James Lacey： Genuine Intelligence（臻实智能）的核心就是将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结合起来。我们在RWS的核心原则是：要有效使用AI，始终需要有人在环，来监督AI并理解上下文。
AI有很多重要的应用场景，在IP行业，最核心的应用之一就是IP翻译。而Genuine Intelligence意味着始终要有人在环——因为申请文件的翻译一旦出错，后果可能非常深远，甚至改变专利申请的范围。
因此，我们始终建议在使用AI时保留某种形式的人工监督——这正是Genuine Intelligence的意义所在：让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实现最佳结合。
知产观察家：围绕这一理念，RWS目前如何将人机协作落地到具体实践中？在实际应用过程中，有哪些值得分享的经验？
James Lacey：人工智能与人类智能的结合——也就是Genuine Intelligence——正是RWS日常工作的核心。我们在翻译工作流中确实会应用AI，底层技术是NMT（神经机器翻译）。但所有译员都会审校NMT的输出，确保译文达到可提交标准。目前，我们正与中国多家客户合作，围绕提交和翻译的具体场景展开落地。
有些情况下，翻译一份文件只需了解大意，并不要求100%准确。这时我们会告诉客户，可以只用机器翻译，人工监督有限即可。但另一些情况下，一旦出错，代价可能极其巨大。这时，我们会明确告诉客户：必须在NMT之外配备人工把关。
我们也在考虑开发自己的大语言模型（LLM），并注入IP专属内容，因为不少客户目前都在问LLM。但到目前为止，我们的实践结果显示，在申请文件翻译这一场景下，NMT方法更为适用。一个很典型的例子是：LLM是为语言流畅性而设计的，因此处理制药领域的申请文件时，LLM并不总能理解化合物和分子式，而NMT可以。
因此我们告诉客户：LLM确实备受关注，但关键是要为合适的场景选择合适的方法。如果你是一家制药企业，要提交专利申请，那么在目前阶段，NMT很可能比LLM更合适。
知产观察家：展望未来，您认为AI将如何持续影响知识产权服务行业的发展？
James Lacey：随着IP组合管理从追求数量和效率转向追求战略价值，AI将继续在IP行业的发展中扮演关键角色。我们相信，AI将在IP行业处于核心位置。对于AI的应用，RWS采取的原则，也是我昨天在主论坛的演讲中谈到的，就是我们必须考虑“可问责性溢价”，也就是要确保AI对正确的结果负责。其中包含四个关键支柱。
第一，确保风险和责任可以被转移。当风险高，利害关系大，可能引发诉讼时，必须确保在使用服务提供商或AI时，责任能够被转移。现阶段，AI本身无法被追责，也不持有赔偿保险，风险和责任必须可以向AI背后的持证专业人士转移。
第二，确保全流程可解释可追溯。许多AI解决方案和LLM基本上都是黑箱。我们最近对全球客户做了一项调查，了解他们对IP行业AI工具的满意度，结果满意度最低的是专利撰写工具。原因正是因为缺乏可解释性和可追溯性：代理人输入提示，系统直接给出一个结果。但RWS认为，一款真正有效的专利撰写工具，应当能够让专利代理人以发明披露为基础，自行决定采用哪些规则、纳入哪些内容，最终形成撰写稿。只有让专利代理人拥有更多确定性的掌控，才更有可能产出高质量的专利撰写稿。
第三，要规避“AI流畅性陷阱”。LLM的设计初衷，是让语言读起来流畅、表达优美；但在专利申请和审查中，真正重要的是权利要求和说明书有没有正确的实质内容，而不是申请文件读起来漂不漂亮。LLM追求的是流畅连贯，但专利申请文件是功能性文件，必须做到准确。
第四，获得具备通缩效应的高质量资产。我们看到一些IP公司使用通用LLM工具，尝试自己做专利翻译。在RWS看来，企业虽然自认为节省了成本，但长期来看成本反而可能上升——这就是我们所说的“token税”：你使用LLM越多，消耗的token就越多，付费也越多。而在RWS，我们采用翻译记忆库：某个术语一旦被嵌入，之后就可以反复调用，不再产生额外成本。
AI将对IP行业产生深远影响。我们给RWS客户的建议是：务必落实可问责性溢价的这四个关键支柱。
知产观察家：我们注意到，RWS近期收购了全球领先的品牌保护平台Obviously。这是否标志着RWS正式从专利赛道拓展至商标、品牌保护领域？这一布局又能为出海中国企业的跨境知识产权与品牌布局赋能哪些新价值？
James Lacey：在今年5月5日，我们正式宣布收购Obviously，这是一项令人振奋的布局。我先简要介绍Obviously的业务定位，再谈RWS此次收购的战略考量。
Obviously是一个技术驱动的平台，服务于品牌领域的IP专业人士，帮助商标专业人士管理商标。它旗下有三大核心解决方案。
第一个是Obviously Manage，面向商标律师和法律助理的案件管理与工作流系统，帮助他们管理商标组合。
第二个是Obviously Protect，让IP专业人士能够专注于品牌保护，在线和线下监测品牌侵权。这一点在中国尤为关键，因为新修订的商标法将于2027年1月生效，届时，了解品牌在哪里被侵权将变得至关重要。
第三个是Obviously Discover。这是一项令我们非常自豪的独特的服务，让IP专业人士能够展示品牌组合的商业价值。我们在采访开始时谈到，IP是战略资产。Obviously Discover让客户能够把商业数据、销售数据与IP数据整合起来。这样，他们在审视品牌维权战略时，就能立即理解所保护品牌的价值。这项服务意义深远，让IP专业人士能够将商标组合商业化，并让商业监督成为品牌保护战略的核心。
另一个关键差异化优势是，Obviously Protect与Obviously Manage的IP案件流程已完全打通。因此，客户在使用 Obviously 解决方案时，既能最大化IP组合的商业价值，又能从组合治理的角度，将品牌保护与商标案件管理无缝整合。
RWS为何进入这一市场？我要先明确一点：我们将继续在专利领域提供市场领先的解决方案。目前，我们正在与中国多家企业合作，开发一款有效的专利撰写解决方案，让专利代理人能够掌控撰写过程的输入。我们已经从中国企业和专利代理人那里收到大量反馈，了解他们对专利撰写工具的具体需求。未来，我们将继续在专利领域推出以技术驱动、AI驱动的解决方案。
但收购 Obviously，让我们的IP生命周期布局更加完整，让我们能够做一件真正独特的事。除了IP业务，RWS同时也深耕本地化，致力于将文化智能带入本地市场。在品牌保护领域，我们现在能够把这一能力贯穿品牌全生命周期。营销经理可以创造和本地化品牌，让品牌鲜活起来；但品牌创造并本地化之后，还需要得到保护。把品牌保护解决方案接入我们的核心本地化业务，我们就能在品牌全生命周期上提供一套完整方案。本质上，我们是在打通营销部门和IP部门，让客户看到自己的品牌在哪里生根发芽。
知产观察家：结合RWS全球实战经验与您对中国IP行业的长期观察，对于正在搭建、优化全球专利布局的中国企业IP负责人，您最核心的一条建议是什么？
James Lacey：对于正在搭建和优化全球专利组合的中国IP负责人，我的建议是，选择一个真正理解你组合的战略合作伙伴，而不是一个只把它看作一单交易、一项服务的供应商。在海外拓展过程中，要选择一个既能理解你的组合如何优化、又能提供优化工具的合作伙伴。
国际经验，是战略伙伴的关键。我在中国做业务多年，深知引入国际专业能力的重要性，但真正支持好中国客户也同样至关重要。RWS在中国市场的理念是："In China, For China, Deliver from China"。因此，我的建议是，选择一个既扎根本土、又具备深厚国际经验，并且真正理解你组合的战略伙伴。不要只因为成本，就为一单交易或一项服务去选供应商。战略伙伴的价值，恰恰在于他真正理解你的组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