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4日至5日，由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携手香港贸易发展局联合主办的第十五届亚洲知识产权营商论坛（BIP ASIA）在香港成功举行。本届论坛以“知识产权：推动引资 赋能增长”为核心主题，吸引了来自全球30余个国家和地区的国际组织、政府机关、跨国企业、学术机构的政策制定者、专家学者、商业领袖等齐聚一堂，深入探讨如何高效运用知识产权驱动产业升级、吸引战略投资，为区域经济可持续发展注入强劲动能。
论坛期间，GE航空航天高级律师Lorenz Kaiser博士接受了知产观察家的对话邀请。作为研发周期长、投入规模大、技术壁垒高的典型产业，全球航空航天产业的低碳化、智能化转型浪潮中，知识产权管理与研发合作的利益平衡愈发成为企业发展的关键命题。凭借横跨科研机构与跨国企业的职业生涯、极为丰富的知识产权与研发合同管理经验，Kaiser博士在对话中分享了他关于航空航天领域知识产权管理的核心逻辑、研发合作的平衡之道，以及对中外航空航天产业合作前景的独到见解。
GE航空航天高级律师Lorenz Kaiser博士
职业深耕：从科研机构到跨国企业的知产管理践行者
今年73岁的Kaiser博士，整个职业生涯几乎都奉献给了弗劳恩霍夫（Fraunhofer）应用研究促进协会——一家全球知名的应用科学研究机构。在那里，他深度参与知识产权管理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研发合同拟定、技术合作谈判、知识产权保护等实战经验。退休后，依然保持着活跃工作状态的Kaiser博士加入GE航空担任高级律师，同时继续经营着自己的私人咨询业务。“退休生活从来不是我的激情所在，这简直太无聊了。”谈到为何坚持高龄工作，Kaiser博士笑着说道。
“退休前，在弗劳恩霍夫，我带领一支近200人的团队，主要负责研究合同、资金申请、知识产权等相关法律事务。这让我对科研机构与企业的研发协作模式、知识产权流转逻辑有了深刻理解。”Kaiser博士介绍道，“如今，在GE航空，我的工作重心虽有调整，但核心能力依然发挥着关键作用。GE航空的知识产权管理事务集中在美国总部，我主要负责项目的合同准备工作，并不直接参与知识产权管理。我所在的GE研究部门位于慕尼黑的一所大学校园内，在那里，约有100名工程师共同协作，专注于新一代飞机发动机的研发，核心目标是降低燃油消耗、减少环境污染。”
特殊的工作定位，让Kaiser博士得以成为连接GE航空的研发部门与知识产权管理体系的关键纽带。“现在，我就坐在所有工程师中间，他们在研发过程中遇到任何知识产权方面的疑问，都可以直接向我询问，而不需要联系其他人。这种嵌入式工作模式，为促进GE航空的研发工作效率提升提供了有力保障。”Kaiser博士表示。
Kaiser博士的私人咨询业务同样独具特色。“如今，我专注于研究研发合同、资助法、专利事务等问题，其中有不少相当小众的专业领域。通常情况下，企业在合作中面临复杂的法律或商业挑战时，会选择向我咨询。这类挑战虽然在当前阶段难以准确评估，但其潜在影响可能在未来引发重大后果。”Kaiser博士介绍道。
核心洞察：知识产权管理与研发合作的平衡艺术
作为深耕知识产权与研发合同领域数十年的专家，Kaiser博士对航空航天产业等工业领域的知识产权管理痛点、研发合作中的利益平衡问题都有着独到的见解。航空航天产业等领域的技术研发具有周期长、投入大、风险高的特点，知识产权管理体系的构建对于降低研发与财务风险至关重要。在 Kaiser博士看来，在航空航天等高投入、高风险行业，知识产权管理的风险防控必须前置，而合同拟定与实验室工程支持阶段正是风险防控的关键节点。
“知识产权管理中的错误风险往往始于合同签订或实验室工程支持，这也是整个研发流程的起点。GE航空之所以采用嵌入式的知识产权顾问模式，正是为了实现风险的前置防控。”Kaiser博士说道，“如果涉及专利申请、商标注册等具体事务，我会会引导工程团队和管理层联系美国的GE航空知识产权管理部门。正是这种‘前端咨询+后端执行’的模式，既保证了风险防控的及时性，又维系了知识产权事务处理的专业性。”
谈及知识产权保护方式的选择，Kaiser博士指出，企业中的大部分核心知识，实际上未必适宜通过专利来保护。“一旦申请专利，你的独有发现就会被公开，竞争对手也就能了解你的研发动向，甚至窥探你的核心竞争优势。”Kaiser博士解释道，“因此，企业的相当一部分核心技术更适合以商业秘密的形式进行保护。专利是美好的，但商业秘密同样重要，关键在于根据技术特性和企业战略，选择合适的保护方式。”
在当今的市场环境下，单一企业或机构已难以具备航空航天产业研发所需的全部资源，外部合作成为必然选择。然而，合作过程中的技术共享与知识产权保护始终是一对矛盾体，如何平衡二者关系，避免纠纷并提高合作效率，是许多企业面临的难题。对此，Kaiser博士认为，实现平衡的关键在于构建良好的合作架构，并通过合同为未来的成功奠定有利基础。
“研发合作可以分为两类：一是平等合作伙伴之间的双边或多边合作；二是购买服务式合作，如企业委托科研机构进行产品测试、技术研发等。”Kaiser博士分析道，“对于平等伙伴之间的合作，合同需要明确各方的权利与义务，尤其是技术共享的范围、研发成果的归属、风险的分担等核心条款。在这种合作中，双方都有自己的核心利益诉求，只有让双方都看到合作的价值和机会，合作才能顺利推进。而对于购买服务式合作，合同则需要明确服务的内容、验收标准、成果的所有权归属等问题。”
“总的来说，研发合作中永远潜藏着机会和风险；理解风险是为了更好地保护自身的核心利益，而理解机会则是为了让合作双方都能从技术共享中获益。”Kaiser博士表示，“研发合作中的很多纠纷，都是因为合同条款不清晰、责任划分不明确导致的。正因如此，我始终坚持应以少而精的合同条款，在合作中明确界定各方的权利与义务。当然，考虑到研发工作中有大量不可预测的突发情况，合同条款也需要预留一定的灵活空间，以适应研发过程中的变化。”
作为技术与法律的连接桥梁，Kaiser博士认为，从事知识产权与研发合同相关工作，需要具备多元化的知识储备和跨界沟通能力。“这项工作涉及专利法、责任法、劳动法、资助法等多个领域，必须全面掌握这些法律知识，才能应对复杂的实际问题。例如，在处理职务发明相关事务时，需要了解劳动法中关于员工权益的规定；在申请政府资助项目时，需要熟悉资助法的相关要求；在处理合作纠纷时，需要掌握专利法和责任法的相关条款。”Kaiser博士说道，“我的工作本质上是将技术与法律融合起来，我必须理解工程师，工程师也必须理解我。正因如此，良好的跨界沟通能力，许多时候甚至发挥着较专业背景知识更重要的作用。”
行业展望：中国航空航天产业的创新崛起与中外合作新机遇
在漫长的职业生涯中，Kaiser博士曾多次与中国结缘。早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前，他就曾协助弗劳恩霍夫研究所与中国相关机构合作，解决了奥运会期间移动网络可能面临的拥堵问题。“当时，中国政府和我们的合作方都担心，奥运会期间大量游客使用手机可能导致移动网络瘫痪。对此，弗劳恩霍夫提供了一种无需大量投入即可增强网络信号的天线布局方法，有力保障了奥运会的顺利举行。”Kaiser博士介绍道。“迄今为止，我已经与中国企业和机构进行了多次合作。与中国合作伙伴的谈判虽然耗时，但我们双方都秉持着务实的态度，也取得了显著的合作成果。”
谈及中国航空航天产业的发展，Kaiser博士给予了高度评价。“公开信息显示，中国在航空航天等领域的发展非常迅速，现在已经能够从事飞机的自主研发，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而对于未来中国与欧美国家在航空航天存储技术等领域的研发与知识产权合作前景，Kaiser博士也持乐观态度。
“航空航天等前沿工业领域的发展需要全球合作，没有任何一个国家或企业能够独善其身。中国在航空航天技术研发方面的快速进步和庞大的市场需求，为跨国合作提供了广阔空间。”Kaiser博士表示，“如今，中欧、中美各有优势，通过研发合作和知识产权交流，可以实现优势互补，共同推动行业的发展。”
不过，Kaiser博士也提醒，任何技术领域的中外合作，都需要充分考虑法律体系、文化背景等方面的差异。“不同国家的专利法、合同法存在差异，在合作前必须充分了解这些差异，避免因法律问题导致合作受阻。”一份清晰、明确的，对技术共享、知识产权归属、风险分担等核心事项作出了详细约定的合同，是保障合作顺利进行所不可或缺的保障。”Kaiser博士说道。
播撒火种：肩负智慧传播使命，展望产业低碳未来
在整个职业生涯中，Kaiser博士不仅专注于实际业务，还致力于知识产权的传播与普及工作。他曾连续数十年为工程师开展专业培训，内容涵盖专利、合同、保密协议、各国相关法律等多个方面。“很多人认为接受知识产权培训似乎只应该是法律专业人员，但实际上，工程师作为技术的创造者和使用者，更需要了解相关知识。”Kaiser博士解释道，“工程师在研发过程中面临着诸多知识产权风险，如职务发明界定、技术秘密保护、专利侵权规避等，这些都需要具备一定的知识产权知识才能应对。”
“通常而言，我的每次培训课程分为两天：第一天主要讲解德国的法律体系、研发合同拟定、知识产权保护等基础内容；第二天则聚焦于其他国家的法律差异和国际合作中的知识产权问题。”Kaiser博士介绍道，“让工程师坐下来听两天课并不容易，但他们都非常珍惜这样的学习机会，反馈也很好。经过培训后，工程师与法律人员之间的沟通效率显著提高，研发过程中的知识产权风险也因此而有效降低。”
谈及航空航天产业的未来发展趋势，Kaiser博士认为，低碳转型将是一个核心方向。“飞行是一种美好的出行方式，但同时也是大气污染的重要来源。目前，GE航空的研发重点正是新一代低油耗、低污染的飞机发动机。”Kaiser博士表示，“这一研发过程需要多学科、多机构的合作，涉及材料科学、空气动力学、热力学等多个领域，知识产权的保护与管理在其中同样发挥着关键作用。”
“以汽车电气化为例，其发展历程提供了重要启示。新能源汽车产业近年来发展迅猛，特别是在中国，未来数年内可能会迎来一轮爆发式增长。当然，飞机的电动化难度要大得多，因为飞机需要的能量巨大，以我个人浅见，目前的电池技术显然还无法满足飞行需求。在未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飞机仍将主要依赖传统燃油发动机或同等效能的替代能源——前提是这些技术能够成功开发。但产业内也将不断通过技术创新，降低油耗和排放；而电池回收、替代燃料等相关领域的技术突破，将为航空航天产业的低碳转型提供新的思路和可能。”Kaiser博士说道。
“尽管已经走过了人生的第73个年头，但我依然享受着工作带来的乐趣和成就感。每一次帮助企业排忧解难、促成合作，都让我感到非常满足。未来，我也希望能够继续发挥自己的专业优势，为全球航空航天产业的创新发展和知识产权保护贡献更多力量。”Kaiser博士最后总结道。
